退休以后,我患上了失眠癥,整夜整夜地睡不著,腦海里翻江倒海,卻理不出一絲頭緒。白天昏昏沉沉,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
一天,老伴跟我說,同事給她介紹了一位中醫(yī),說是“神醫(yī)”,專治失眠和其他神經(jīng)類疾病,勸我明天去看看。我無奈地苦笑。我從不相信有什么“神醫(yī)”。自從患上這個失眠癥,醫(yī)生不知看了多少,各種方子也沒少吃,都收效甚微。但看著老伴關切的眼神,我還是答應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和老伴換乘了兩趟公交車,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鐘,才找到那家藏在老城區(qū)巷子深處的診所。招牌已經(jīng)褪色,上面寫著“德仁堂”三個斑駁的大字。 推門而入,藥香撲面而來。柜臺后站著個戴老花鏡的藥劑師,正用銅秤稱著草藥。見我們進來,頭也不抬地說:“看張大夫是吧?里面等著,前面還有兩個人?!?/p>
我和老伴在長椅上坐下。診室的門半掩著,隱約可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背影正在給病人把脈。我突然覺得那背影有些熟悉,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。
“下一位。”藥劑師喊道。
老伴剛要起身,我拉住她,說:“你先去,我……我去趟廁所?!?/p>
老伴不解地看著我,說:“不是給你看病嗎?”
我說:“你也順便看看?!?/p>
穿過狹窄的走廊,我又仔細地往診室里看了一眼。是他,真的是他!
那時,我還在局里負責信訪工作。張明德是局所屬干休所醫(yī)務室的醫(yī)生,醫(yī)術不錯。后來體制改革,干休所不再保留醫(yī)務室,按照政策,張明德應該分流到附近社區(qū)醫(yī)院,或者在所里轉崗??蓮埫鞯虏辉皋D崗,他是學醫(yī)的,對其他崗位的工作不感興趣。讓他到社區(qū)醫(yī)院,他更是難以接受,認為在干休所的這些年白干了。他一次次地到局里,帶著厚厚的材料,說干休所不該撤銷醫(yī)務室。我還記得他說話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顫抖的雙手。
“領導,您得幫幫我,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,我參加工作就在干休所,只會看病……”當時我還是很有耐心,跟他講改革是大勢所趨,勸他要放平心態(tài),顧全大局。但他一點兒都聽不進去,而且越說越激動,他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,還說了一些難聽的話。有幾次,我倆差點兒吵起來。
最后一次見到張明德,是在局機關大門口,他紅著眼睛,目光和我對視一下就閃開了。我無奈地搖頭,不知道說什么好。
后來聽說他辭職了,再沒消息。沒想到多年后竟在這里重逢。我在診所外的小巷里吸了一支煙,心里五味雜陳。
一會兒,老伴從診室出來了。我笑笑,問:“看完了?”
老伴點點頭,說:“張大夫說我沒什么大問題,就是最近有點上火,注意飲食就行,連藥都沒開。”我松了口氣,心想,這個張明德還算有良心!
老伴接著說:“張大夫特別熱情,一點‘神醫(yī)’的架子都沒有??赐瓴?,還和我加了微信。”
“哦,那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愿見他嗎?”老伴疑惑地看著我?!斑@個人我認識,我不想找他看病?!蔽野盐液蛷埓蠓蜻^去的事情說給老伴聽?!澳銈冎g有矛盾,有誤解?”老伴問?!澳堑拐劜簧希墒恰崩习樗坪趺靼琢耸裁?,不再說話。
回到家里,吃過晚飯,老伴正給我準備安眠藥。我知道,一個難眠的夜晚又要來臨了。就在這時,老伴接到一條微信,看了一眼,說:“是張明德發(fā)給你的?!?/p>
我很詫異。接過老伴的手機,便看到了這條微信:
轉主任閱:
主任,您和夫人一進診所,我就認出您了。后來您借故離開,也是我預料之中的事??茨拿嫔行┗野担@得疲憊,大致是失眠所致。聽說您不久前退休了,辛苦工作了那么多年,應該好好頤養(yǎng)天年了。可能您還沒有適應退休生活,有失落感,煩躁焦慮,某些心結解不開。這種癥狀我們稱之為“退休綜合癥”,并不是什么大病。當年干休所改革的時候,您曾勸我,要想開些,要學會放下。當時我很執(zhí)著,想不開,也放不下,最后弄得身心疲憊。幾經(jīng)周折,后來我想開了,也放下了,又找回了自我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我該感謝您!現(xiàn)在,我希望這兩句話也能幫到您:想開些,學會放下!哪天有空閑到我這里來,不是看病,而是喝喝茶,聊聊天。說不定在風輕云淡之中,您的病就會不治而愈。記得那次去找您,我拿了兩盒茶,您不肯收,這次咱們一起喝,沒問題吧?(笑臉)
這一夜,我的心里很不平靜,雖然輾轉反側,卻也有幾分踏實。天亮時分,我找出珍藏多年的茶葉,又換上一件干凈的襯衫。
“這么早去哪兒?”老伴睡眼惺忪地問?!叭タ础襻t(yī)’?!蔽倚χ卮?。
或許,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“神醫(yī)”呢。